我們沒有要走出來,只是要走下去
芯秦成為自殺者遺族26年。
當年18歲的她,覺得「死亡」是遙遠而不知該如何面對的。
我們就是一般會鬥嘴的姊妹,但我很崇拜她
姊姊很漂亮,高高瘦瘦的,很喜歡粉紅色,看起來有一種仙氣。姊姊喜歡跳舞、演戲、打扮,但不喜歡念書,跟我是完全相反的個性。
我是從小到大很少考第二名的人,但我不會打扮,媽媽給什麼我就穿什麼,雖然我跟姊姊不同,但她是我心目中崇拜的對象。
姊姊跟我是同父異母,小時候其實很討厭姐姐,因為姊姊跟媽媽的關係不好,所以他們兩人常常起衝突,衝突過後,姊姊有時候會趁家裡沒大人就來欺負我,所以對姊姊的情感是又愛又恨。
我大概15歲左右開始跟姊姊的關係變得比較好,那時候姊姊已經搬出去住,她家很漂亮,牆壁都是粉紅色,有蕾絲、有紗,就像一個公主的房間,姊姊還特別留了一個房間給我,讓我帶同學去預備考試,我平日只要上課就會住在姊姊家,那是一段很美麗的回憶。

青春期的我,總覺得死亡離我很遠
那天,我忘不了的那天。
記得那天是禮拜日,我在父母家,當晚異常的失眠,大半夜我聽到電話響了好幾次,但我沒有下床去接;隔天去上學之後,就接到了噩耗,姊姊離開了。
我非常的震撼,震撼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我跟姊姊的關係,還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,我沒想到「死亡」離我這麼近,我以為生老病死是一些還很遙遠的事情。
此外還有一部分是那幾通我沒接到的電話,我知道是她打的,因為她常常會半夜不睡覺打電話給別人,我常在想,如果我有接到那通電話呢?
我們應該要幾歲的時候預備認識死亡呢?我們真的可以預備好嗎?我們要認識的是死亡?還是分離後的悲傷呢?
沒有人發現我的異狀,也許連我自己也沒有發現
姊姊過世後,我還住在她的房子裡四個月;不太吃東西,也不跟別人互動,就像小龍女一樣,不見天日,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再哭,直到開學,我必須要往外走。
我前幾個學期成績很好,老師同學也沒察覺我的異狀,可能一般人看不太出來,而我的社會功能看起來都很正常,所以沒人知道我內在的悲傷與失落,從小到大,沒人教我該如何面對失落,很自然地我也無法去面對,所以漸漸開始失眠、考不好、翹課,最後休學。
離開學校後我埋頭苦幹、沒日沒夜地工作了四年,這個時候的我24歲,比我姊姊過世22歲還大了兩歲,我開始去思考姊姊那時候的狀況、她的心情、她的一切,我開始心疼她的辛苦。經過這麼多年的混亂,我終於可以抽離這些複雜的情緒來看當時的一切。
芯秦後來回到學校唸書,繼續收集獎狀、繼續考第一名,但是她仍然失眠,甚至開始傷害自己,拿打火機燒自己;芯秦形容那段過程,就像是靈魂四分五裂,靈魂與身體不溝通,雖然身體會痛,但卻無法停止,因為心更痛。
反覆自我傷害的芯秦,在左手腕留下了植皮後仍然怵目驚心的傷痕,姊姊的手腕處也有一樣的燒傷瘢痕,也許是潛意識中希望繼續與姊姊來連結,希望姊姊的生命可以繼續活下去,只是的方式不由自己。

誰願意與我一同哀哭,你願意嗎
有一天我與我的導師聊天,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述說姊姊自殺過世的這件事,八年過後才第一次說出來!講述了我如何心疼我的爸爸,我親眼見證什麼叫一夜白髮,心疼長輩失去孩子的心碎,也述說了我這幾年的經歷,突然老師大哭起來,嚎啕大哭到我不知所措,因為哭泣對我來說已經是很陌生的了。
我知道老師沒有被觸動什麼自己的生命經驗,她就是開放自己的心,與我的悲傷攪在一起,並且用最真實的回應表達她的愛。
姊姊過世後我大哭了幾個月就不哭了,但也不笑了,看見老師哭之後,我才開始重新學習哭泣,先學會哭泣再學習笑。
老師那天對我說:「雖然你都拿第一名,有優秀的成績與表現,但我覺得你的自我很乾扁,我恨不得用愛把你灌得飽飽的!」
我知道,拿掉了成績與表現,我其實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。
我第一次問自己,我怎麼了
2001年,「難以承受的告別」出版,書中提到百分之97的自殺者家屬比一般的喪親者家屬更難面對悲傷;所以我問我自己:「我的人生難道遇到了多麼震撼的事情嗎?姊姊自殺過世跟姊姊生病過世跟姊姊被車撞死,這中間是不一樣的嗎?那我到底怎麼了?」
我將這本書看完,我終於知道我的感受怎麼了,原來我這麼混亂、原來我的情緒這麼複雜、原來我這麼失落、原來原來我這麼悲傷。
於是我開始在國內國外尋找答案,那時候的台灣關於自殺者遺族的書籍都是國外翻譯的,研究是根本就沒有。所以我開始在國外找,我花費了近50萬買關於自殺者遺族的書籍,協助整理歸納自己的感受。
芯秦後來在研究所專心研究自殺者遺族的悲傷歷程,成為台灣第一位研究自殺者遺族悲傷歷程的自殺者遺族,並且為台灣在這方面成為先鋒者,之後將自己的故事寫成「我是自殺者遺族」一書,並協助馬偕醫院成立自殺防治中心,與方俊凱醫師共同服務自殺者遺族。
我可以自由的想念,用我的方式繼續與愛的人連結
我們站在斜坡看世界,世界就是歪斜的,當我們生命經歷這麼大的撕裂、這麼大的創傷,我們變得不一樣是正常的,我們可以憂傷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甚至一輩子,都很正常,沒有人規定我們多久要走出來。我們要知道,其實我們的憂傷是正常的,當我們貼近自己的心時,別用框架、邏輯還有社會價值觀來壓抑自己。
我知道這件事情發生了,我已經不用好或壞去定義,或是覺得羞愧,那是我生命的一部份,有可愛的、有不可愛的,但那就是我。
現在,我手上有個戒指,用姊姊與媽媽的遺物做成的,做成我喜歡的顏色、喜歡的形狀,漸漸地將背在身上的重擔卸下,可以有選擇的想念我愛的人,用不傷害自己的方式去連結、去思念。
芯秦表示悲傷是很個人的,生活其實也很個人,沒有誰可以評斷另一個人,我們的生命發生的事情都是人生的一部分,我們沒有要走出來而是要走下去。

